在三道岭的¼天
三道岭矿区是新疆最大的露天煤矿,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矿以来,这里的人们便只专注于一件事:把煤炭从这里运出去。所谓露天矿,就是煤层浅埋于地表,人们在大地上开出漏斗状的矿坑,装载机填满一节节矿石车,待汽笛一鸣,蒸汽机牵引列车出坑,巨量的蒸汽冲出地平线,轮轨的撞击声、连杆和活塞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,那是最原始的工业旋律。
据说三道岭的鼎盛时期一共有三个开采区,三十余台“建设”型蒸汽机车同时在此效力。然而正如某句歌词所言:“度过一个狂欢的夜,迎接寂寞的明天”,枯竭是矿区与生俱来的悲剧,一个个困难接踵而至:煤矿减产、工人降薪、设备老化……幸运的是在时间的无情击打中,仍有六台蒸汽机车靠拆解其他机车的零件活了下来,成为了当今世界上最后存活的“建设”型蒸汽机车。
此行我便要去看看他们,看他们在深蓝的迟暮里,喷射绚丽的火花。
出发

从北京出发乘坐 Z69 前往哈密,新线的开通使得旅行时间得到进一步压缩,仅需 26 小时,若考虑时差,则恰好一天。也就是说你今天想看蒸汽火车,明天就能看到。

列车白天经过河北和山西,傍晚时刻进入陕西,一觉醒来便到了西域。破碎的黄土高原上的冻河和窑洞包揽了整天的风光,直到夜幕完全降临,人类的痕迹才那么显著地出现在大地上。↶


闹钟响起,列车正点到达嘉峪关站。我是起来来勘测天气的,因为后天我将在这里开始我的嘉镜铁路之旅。令人惊喜的是,这里正下着鹅毛大雪!脑子里又浮现起那句话:“如果能在大雪之后来一次冰沟,就会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做冰沟了”,说实话,若不是三道岭的蒸汽太迷人,我就嘉峪关下车了。(冰沟为嘉镜铁路的一个站,这句话来自于文章《嘉镜铁路:鲜为人知的传奇》)
列车到达哈密站,火车上认识新疆朋友与我告别:“再见,新疆欢迎你!”

哈密没有下雪,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燥,下了火车坐上出租,稍稍咪上一会,三道岭到了。
下坑

从“大管子”下到坑下,扑面而来的就是浓烈的硫磺味。远处的装煤场蒸汽升腾,激烈的活塞声传来,有车要出坑了!我心情激动如久别重逢,上次看到蒸汽机车已经是十五年前了。


黑色锅炉,红色动轮。烧白了的炉头是年份的象征。当活塞的声音变得急促,伴随着大量的蒸汽涌上天空,这说明蒸汽机车发力了。重车出坑是蒸汽机车最卖力的路段,在这里观赏便能得到最佳效果。
列车在装煤站和翻矿场间往复运行,空车入坑时是无动力倒行。为了在倒行时保证尾部的视野,在尾部设置了一个神似鹰嘴的守车。

矿坑是巨大的,目测可以放下一座双跑道的机场。装载机螺旋向下掘进,留下近乎垂直的横断面,长达五十年的开采和运输,这些层叠的地层便是矿坑的年轮。


在这里遇到观光者并不是什么难事,特别是在冬季,蒸汽的凝结效果最好,是理想的拍摄季节。我遇见一位老摄影师,他在这里蹲守了 180 天,等一场雪;我遇见一位德裔苏格兰籍的铁路爱好者,从 2004 年开始就在追全世界的蒸汽机车,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来到三道岭;我遇见全国各地的火车迷,他们诉说着不一样的追梦故事。蒸汽机车与追火车的人,赋予了三道岭新的意义。

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三道岭的命运,待煤矿耗竭,蒸汽机车都落了火,它将如同一棵枯死的胡杨树,虽不会消失,却只能单调地宣示着往日的辉煌。
三道岭蒸汽将要逝去,对于火车迷来说,是一个巨大的遗憾。若把视角放宽些,其实每年都会有一些车次永久停运,一批机车车辆永久封存,一些线路被削弱甚至停运,中国铁路在快速前行地同时,也在不断“解挂”这些“历史的包袱”。执着地抗拒遗憾,向遗憾而行,已经是许多火车迷的生活的写照。
入夜

天黑之后,星星便会出来
那白乎乎的蒸汽,也是一个星空

火车会喷火,这便是火车名字的由来。未燃尽的煤渣在清炉时被蒸汽带出,在夜空下便形成了如此壮观的画面。但为了防止火灾隐患,一般蒸汽机车均装有防火网。三道岭这几台机车在修修补补中拆除了防火网,却无意中成为了三道岭蒸汽的名片。


每晚八点,干活的蒸汽机车均会前往东剥离站进行交接班,在这里可以近距离接触这些蒸汽巨兽。蒸汽机车是不落火的,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释放一次多余的蒸汽,呲呲呲的蒸汽声不绝于耳。走在车旁,突然一股蒸汽从车底泄出,被吓了一大跳,慌忙逃窜。回头一看,在用“风火炉”烧水的师傅正望着我笑……

交班结束,机车驶出东剥离站,继续往返于矿坑与翻矿场之间,半个世纪以来,一直如此。
匆匆
刚回到旅店,突然手机出现一条乘车提醒。原来我原定于次日晚上离开,却购买了次日凌晨的火车票,因此我不得不当晚离开三道岭,使整个计划提前了一天。这样算来,我在三道岭仅仅待了六小时。但恰好是这提前的一天,让我赶在嘉峪关的雪融化前游览了嘉镜铁路。而这三道岭的¼天,也算是不虚此行。
从前人的游记中了解到,三道岭蒸汽机车还有一条去往南站的铁路,背景便是天山;还有一个机修厂,可以看到机车的检修;老的工人生活区曾是电影《无人区》的取景地……想起这些,又有了稍许遗憾。



